站在定阜街 1 号校门外,最先看见的东西是几样并排出现:门柱上挂着"北京师范大学"的机构牌,旁边有"辅仁大学本部旧址"的文保标识,门内露出一段绿色琉璃瓦大屋顶。资料里还特别写到,主楼屋脊正中竖着十字架。现用大学、文保旧址、带有天主教标记的中式屋顶,叠了三层不同的身份。

这处旧址讲的是一所已经消失的大学如何进入北京旧城,以及它消失之后发生了什么。辅仁大学 1925 年由罗马教廷和美国天主教本笃会在定阜街创办,主楼 1930 年建成,1952 年并入北京师范大学(西城区政府)。校园到今天仍是北师大继续教育与教师培训学院的办公教学场所。它不是一座封闭的文物古迹,而是一处仍在使用的校区,站在定阜街公共道路上就能把关键信息看全。

这块地先是涛贝勒府花园和马厩

辅仁大学和燕京大学(今天的北大燕园)几乎同时创办,但对"大学校园需要什么样的地"的判断截然不同。燕京在 1919 至 1920 年买下海淀以北十几座清代园林地皮,总面积相当于一整片郊区。辅仁的选址在德胜门内定阜街,一处已经填满胡同和王府的西城地块。这个差异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campus 形态的不同方向。

这块地皮的前身是涛贝勒府的一部分。载涛是清末醇贤亲王奕譞的第七子,在定阜街、柳荫街一带拥有府邸。辅仁大学占据的是定阜街 1 号,也就是涛贝勒府南部的花园和马厩位置(北京市文物局)。1925 年 3 月,罗马教廷从涛贝勒府租下这块地,由美国本笃会出面创办辅仁社;1927 年升格为辅仁大学(西城区政府)。

所谓"通过天主教修会网络取得旧城地块",在这里表现为:教廷和本笃会没有像燕京那样找一整套园林做完整校园,也没有像协和医学院那样找到一座完整的王府来清空重建,而是在一座贝勒府剩余的空间里(花园和马厩的位置)建立一所综合大学。这个约束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辅仁不可能建成燕京那种开阔的园林校园,只能把一所大学压进一座紧凑的主楼。

定阜街校门与辅仁旧址主楼
从定阜街外看辅仁大学旧址主楼。前景是校门、围栏和北京师范大学机构牌,后方是灰砖主楼、汉白玉入口和绿色琉璃瓦屋顶。先看门牌和屋顶的关系:现用校区和文保旧址的身份叠在同一组建筑上。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N509FZ,CC BY-SA 4.0。
原辅仁大学花园
原辅仁大学花园。文物部门记录的厅堂、格格楼、雨香亭、假山、游廊和方亭,提示这块地在成为大学之前已有贝勒府花园的底层。若今天校区管理允许入内,可以把这些园林节点当作旧地层来读;若只能在门外停留,就把它们作为理解校址来源的背景。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rheins,CC BY 3.0。

主楼是一座压缩的大学

1930 年前后落成的主教学楼是理解辅仁大学旧址的关键。它的建筑特征直接回应了地块约束。

这栋楼坐北朝南,砖混结构,四角各有一座方形塔楼。正面中心部分是三层,两翼降到二层。最特别的处理是平面布局:楼体围出两个内院,整体形状像汉字"日"(北京市文物局)。教学楼、礼堂、图书馆、行政办公室、实验室,这些一所大学需要的全部空间,都沿着这两个天井的四周布置。走廊沿天井内缘走,把各功能区串起来。这种内部近似修道院回廊式围合、外部采中式官式建筑外观的做法,在 1920 年代教会大学里是辅仁独有的一例。

这套"日"字形围合空间有一个直接效果:从外面看它更像一座带院子的大型宅第,而非一栋单纯的教学楼。但从内部看,走廊、教室、报告厅的分配完全按近代大学标准来做。和协和医学院那套 14 栋楼的建筑群对比一下,就能理解辅仁有多紧凑。协和把教学楼、医院楼、护校、礼堂、实验楼各分一栋,用连廊连接;辅仁只用一栋主楼就把几乎所有这些功能装了进去。

格里森(Dom Adelbert Gresnigt),一位本笃会修士兼建筑师,主持了这座楼的设计。他的做法和燕京的墨菲、协和的柯立芝处于同一个判断方向上:让近代教育建筑套一层中国古典建筑的外壳。但辅仁的外壳选择不是协和那种重檐庑殿顶,也不是燕京那种灰瓦红柱的画意组合,而是一种更接近北方官式建筑的绿琉璃瓦歇山顶,配上塔楼和屋脊十字架,形成自己的识别度。在民国时期的建筑叙述里,辅仁主楼常被拿来与燕京大学教学楼、协和医学院建筑群并列,称为"北平三大建筑"。这个说法在官方文物条目中未见采用,但可以说明当时人对这三组建筑风格判断的一种共识。

辅仁大学旧址主楼正面
从正面看主教学楼:中心三层、两翼二层,顶部铺绿色琉璃瓦歇山屋顶,入口使用汉白玉大拱门。看这张图时先不要急着把它概括成“中西合璧”,先看一栋楼如何同时承担校门、礼堂、教室和大学身份标识。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EugeneShostakovich,CC BY-SA 4.0。

屋顶和十字架不是装饰

对这座主楼最直接的疑问是:一所天主教大学的教学楼,为什么看起来像一座清代官式建筑?

答案要从 1920 年代教会大学在中国建校的普遍做法中找。无论是燕京、协和还是辅仁,美国基金会和修会都倾向于让新建筑从视觉上"属于这座城市的建筑传统":不是把欧洲或美国样式直接搬来,而是用在地建筑词汇组合出一个新外壳。

辅仁的具体做法有三层叠在一起。

第一层,主体结构按西式近代大学标准做。钢筋混凝土砖混结构、按学科切分的教室和实验室、走廊串联、大跨度礼堂空间。这层和燕京、协和是一样的,只是体量和分布方式不同。

第二层,外观采用中国北方官式建筑语汇。正立面用汉白玉大拱门做主入口,拱门上有雕饰;屋顶做成三个歇山式,覆绿色琉璃瓦(西城区政府);台基部分做成汉白玉须弥座,把建筑抬离地面;南立面采用南方封火墙形式,墙头向上抬起,用来阻隔火势。

第三层,宗教标记置于屋脊正中。西城区政府条目中明确写了"屋脊正中竖十字架"。十字架和歇山顶、琉璃瓦同时出现在同一栋建筑的最高处:天主教身份标识和中国古典建筑外壳在屋檐上交汇。

把这套三层关系读清楚,这座主楼就不是"中西合璧"那种笼统说法的例证,而是一套经过三个独立判断叠加出来的具体方案:功能按西式大学做,外观用北京官式建筑词汇收进来,宗教归属用十字架标在最顶部。同一时期协和的绿瓦重檐屋顶上就没有十字架,燕京的灰瓦红柱上也没有。辅仁的这个十字架是它和其他几处旧址之间最一眼可辨的差异。

辅仁大学本部旧址国保碑
辅仁大学本部旧址国保碑。碑名把这处建筑固定为“辅仁大学本部旧址”,级别则说明它已经进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体系。看这块碑时,把它和门上的北师大牌子放在一起理解:文保身份和在用校区身份同时存在。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Nekitarc,CC BY-SA 3.0。

从教会大学到北师大北校

1951 年,人民政府接管辅仁大学。1952 年的全国院系调整中,辅仁大学各院系被合并到北京师范大学及其他高校,定阜街校址成为北京师范大学北校(西城区政府北京师范大学校史)。今天这里由北师大继续教育与教师培训学院使用。校门挂的是北师大牌子,门内主楼仍用作教室和办公室。身份从一所私立天主教大学转为一所公立大学的校区:原有的十字架和绿瓦还在,底下的产权和运营主体已经完全不同。

需要专门说明一件事。台湾也有一所辅仁大学,是 1961 年以后在台复校的,1963 年正式招生。它延续了北京辅仁的校名和天主教教育传统,但不继承定阜街的建筑。北京辅仁的校园一直留在定阜街,1952 年以后就是北师大的一部分(辅仁校史 PDF)。两校不是搬迁关系。

2013 年,"辅仁大学本部旧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代列为"清至民国"(北京市文物局)。这意味着同一组建筑同时承担着全国重点文保、北师大在用校区和辅仁校友记忆锚点三重身份。和燕京大学旧址的不同在于:燕园的燕京大学早已不存,连校名也只存在于历史叙述中;辅仁大学的主楼仍在被大学使用,但两校的隶属关系是并入而非搬迁到台湾。

这层关系也能从校门外读出来。一个普通访客未必能进入主楼内院,但定阜街已经给出足够多的证据:北师大的机构牌说明现用途,文保碑说明国家保护身份,绿琉璃瓦和十字架说明早期教会大学的建筑意图,胡同尺度说明它没有脱离旧城肌理。换句话说,辅仁旧址的核心观察点不依赖完整入内参观。它的价值正是把一所大学压在街巷、王府旧地层和在用教育机构之间,让不同制度的痕迹在门口就发生重叠。对比燕京和协和时,这个限制反而更有信息量:燕京靠园林展开,协和靠多栋院落组织,辅仁则把大学功能尽量收进一座主楼和一条旧城街道之间。校门的窄、院墙的近、屋顶从墙后露出的方式,都在提醒你这不是郊外新校园,而是旧城内部的嵌入式大学。它没有用广场和轴线宣布自己,而是借一座主楼把外来教育制度塞进既有城市缝隙里。这种低调的嵌入方式,正是辅仁和其他近代大学旧址的差别,也最需要在现场慢看、细看。

现场还有一层细节。

定阜街上的辅仁大学旧址
从定阜街看辅仁大学旧址。照片的价值在街道关系:一所近代大学没有广场式入口,而是直接面对一条旧城街巷。先看街宽、院墙和主楼屋顶之间的距离,再回头理解“大学嵌进旧城”这件事。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作者 Hermann Luyken,CC0。

抗战期间的辅仁和一个纪念碑

1937 年至 1945 年北平沦陷期间,辅仁大学有过一段特殊处境。因为教廷在日本设有代表机构,辅仁作为天主教大学在日军占领北平后没有被接管,也没有像其他高校那样挂日伪国旗(人民周刊)。陈垣校长在校内维持了相对独立的学术氛围。

校园内还有一处一二·九运动纪念碑,位于主楼北侧花园中,由启功题写碑文。它记录的是 1935 年辅仁学生参与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的历史。这段历史和抗战处境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把文章变成学运或抗战叙事,而是帮助说明一件事:这处校区在 1952 年转到北师大之前,已经在教会大学体制里经历了从日本占领到内战结束的完整周期,叠上了多层政治记忆。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定阜街 1 号校门外,看门柱上的牌子。什么时候挂了"北京师范大学"和"继续教育与教师培训学院"的机构牌,什么时候挂了"辅仁大学本部旧址"的文保碑?现用大学、旧址身份和文保制度三重归属叠在同一扇门上。把这三层分开想清楚,比笼统称它为"辅仁大学旧址"更有用。

第二,从校门外看主楼正面。绿色琉璃瓦歇山顶有没有把十字架作为一个视觉中心推到最高处?正面三层中心、两翼二层的体量对比,加上四角的塔楼,构成了一种什么样的立面节奏?先看屋顶最高处的十字架,再看塔楼,再看立面分层。这就是辅仁区别于燕京、协和、京师大学堂最直观的视觉差异。

第三,理解"日"字形平面的办法:如果你能进入院内,找两个天井之间的位置,感受走廊围合和院落的关系。如果无法进入,可以看主楼正面照片,想象楼体绕了两个内院:把教室、礼堂、图书馆、办公室全部装进一座围合式院落建筑。这套围合方式和燕京那种开放园林校园、协和那种多栋楼连廊系统相比,差异在哪里?

第四,沿定阜街走几步,感受这条胡同宽度和大学入口的关系。定阜街东接德胜门内大街,西近恭王府和柳荫街。辅仁大学的校门和院墙直接面对一条胡同宽度的街道,和现代大学那种"大门加广场加主干道"的入口逻辑完全不一样。近代大学进入旧城内部是什么感觉?站在这条街上能得到一个具体的体感:校门就是胡同里的一个门,绿瓦屋顶从胡同围墙上方露出来。

第五,定阜街周边还能看到什么?往西不远是恭王府,往北柳荫街 27 号一带是涛贝勒府的另一部分(今天主要是北京十三中)。辅仁选的是这座贝勒府的花园和马厩地块来嵌入大学。这个选址决策和协和选豫王府清空重建、燕京选海淀园林整体规划、京师大学堂选和嘉公主府改造扩建,是三组截然不同的路径。站在这条街上想清楚这些:旧城地块加天主教修会网络加紧凑围合主楼加绿瓦十字架的整套组合。把这层叠加关系读懂,比记住辅仁的校史年份更接近这篇指南想传达的核心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