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北大东门,沿主干道走几分钟就能看到未名湖。湖面不大,水边一圈灰瓦红柱的中式建筑,东南角小丘上立着一座十三层密檐式古塔。多数游客拍到这里就走了。可是这片"看着像古典园林"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什么是清代留下来的:湖、塔、湖岸的房子、办公楼前的麒麟、湖中的石鱼,绝大部分都来自 1920 年代。
值得读的是这个错位本身。燕京大学旧址是一所美国教会大学在 1919—1926 年的几年内,把海淀以北的几片明清园林买下、清空、按美式标准重建出来的产物。园林的水面被保留,但水面上的建筑、塔、雕像、桥、亭,几乎全部重新洗过一遍。1952 年院系调整中燕京大学被撤销,校园移交给从沙滩搬过来的北京大学,这是另一次身份切换。把这套机制读出来,比认得每栋楼的名字更重要。

这块地皮上有什么:先看 1919 年之前
未名湖区今天的整片校园,1919 年以前是海淀一带十几座明清园林拼起来的一组地皮:明万历年间米万钟建勺园(1612—1614),以水面为主;清乾隆年间和珅以勺园西侧的淑春园为赐园,仿圆明园在湖中堆岛、建石舫;其余还有镜春园、鸣鹤园、朗润园、蔚秀园、承泽园、弘雅园等,分别归不同清代皇亲与重臣所有(北京日报转载京城古迹专栏)。
1860 年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这片相邻的园林同时受到波及,多数建筑被毁,只剩下未名湖、几处水面、淑春园石舫底座、临风待月楼(即今临湖轩前身)等少数原位遗物。此后近六十年这些园址陆续转手给军阀和官僚,处于半荒废状态。这就是燕京大学买地前的物理底子:园林的山水骨架还在,但建筑几乎归零。把燕园当"完整保留下来的清代皇家园林"或"在空地上从零造出来的近代校园"都不准。它是一片有水面、有山形、建筑系统已经空掉的地皮,这种状态决定了 1920 年代规划者不必从地形开始,但需要重建几乎所有上面的房子。
司徒雷登、墨菲、陈树藩:1919—1920 年的钱、地、人
1918 年下半年,美国南北长老会任命司徒雷登筹办一所综合性大学。这所大学由几所在京英美教会学校(汇文大学、通州华北协和大学、北京华北女子协和大学)合并而成,名义上叫燕京大学,但 1919 年司徒雷登接手时,校园还分散在城里,盔甲厂男校加佟府夹道女校,"五间课室、一间饭厅、三排宿舍、一座两层德建厂房"(北大新闻:真实的司徒雷登)。1919 年秋,司徒雷登经清华大学堂朋友提示,注意到颐和园路一带的旧园林地块;1920 年,他从陕西督军陈树藩手中以六万大洋买下勺园、淑春园等地皮。和北京内城那种受四合院尺度限制的旧校区不同,这块地一次性把"够大、有水、有山形、近清华、便于扩展"的条件凑齐了。
设计交给了亨利·墨菲(Henry Killam Murphy,1877—1954)。墨菲耶鲁大学毕业,1914 年起在中国承接教育建筑设计,作品包括金陵女子大学、清华大学早期建筑、上海大学(Wikipedia: Henry Murphy (architect))。一篇基于墨菲档案绘图的研究指出,他在燕大的做法是把校园组织成一连串围合院落,而非单中心的大学校园;主轴上的特殊建筑(图书馆、礼堂、办公楼)放在交点或终点位置,重复性建筑(教室、宿舍)组成基本院落单元;湖岸建筑组属于他设计中更具图画感的一种处理,因为利用了既有水面(Boyuan Zhang, A Chinese Renaissance, JTBAU)。
这种规划有两层判断。审美一层,教会大学应该呈现出"属于这个城市"的样貌,不照搬美国新英格兰的红砖校园。制度一层,现代大学需要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礼堂、宿舍、行政楼这些可重复的标准化建筑,按学科和功能划分。墨菲的院落组合让这两层兼容:上面是中式古典屋顶(灰瓦红柱、斗拱檐枋),下面是现代大学按学科切分的房间和动线。这套思路与同时期协和医学院(1917 至 1921 年由柯立芝设计、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绿瓦重檐加西式医院内部)是同一种判断:1920 年代美国资本资助的教会教育机构,倾向于让外壳呈现中国古代官式建筑、内部按西式标准做。
校园 1920 年开工,1926 年落成。学校从城里两处旧校区迁入海淀新校园。

博雅塔:水塔为什么伪装成密檐式古塔
未名湖东南小丘上的塔是这片校园里最容易被误读的物件。它看起来像一座清代或更早的密檐式佛塔,实际上是 1924—1925 年新建的水塔。三件事叠在一起决定了它今天的样子。
第一件是功能。1920 年代北京自来水厂还没有能力把市政水送到海淀,燕大新校园需要自己解决供水。1924 年 7 月,校方在未名湖东南小丘处凿井一口,井深约 55 米,喷水量每小时约 6 万升。要让水自流送到全校,井旁需要一座抬高水位的水塔(首都之窗 / 北京日报:博雅塔之春)。
第二件是外形选择。普通水塔外观偏工业,与未名湖区不协调。校方先后看过几个方案:墨菲提议仿玉泉山玉峰塔,前清内务府工匠提交了一个楼阁式塔方案,司徒雷登一度想要"纯西式水塔"。这三个方案都被舍弃。最后定下来的是仿通州燃灯佛舍利塔,一座八角十三级密檐式实心砖塔,高约 56 米,建于辽代,是大运河北端的航标,也是通州城的地标(科普时报:北大的博雅塔为何仿建通州燃灯塔)。1925 年 1 月燕大派学生赴通州测绘燃灯塔,2 月图样到校,9 月塔成(北京日报:燃灯博雅双塔一脉)。
第三件是钱和命名。资金缺口由燕大哲学系教授博晨光(Lucius C. Porter)在美国的叔父 James W. Porter 捐助。"博雅"塔名取自 Porter 的汉译姓氏。
三层错位至此清楚:功能是水塔,外形是辽代密檐砖塔的复制品,结构是钢筋水泥(除基座外),命名来自一位美国捐款人。北大房产部文物条目引唐克扬《从废园到燕园》的评价:"徒有中国式的外表,但它所摹写的木构细节却非砖砌,而是由混凝土预制的,这座基本实心的密檐宝塔里面没有舍利和经函,却有层层铁塔通往顶端"(北大房地产管理部:博雅塔文物信息)。把博雅塔当"古塔"是误读,当"假古董"也不准。更稳妥的看法是:它是一座现代供水设施按 1924 年燕大规划者的判断换上一个仿辽代外壳的产物,今天不再供水,作为校园地标存在。

散落的圆明园石刻:校园里的清代遗物多数是搬来的
办公楼(贝公楼)门前一对石麒麟、九级台阶上的丹陛石、西校门内一对华表、未名湖中的翻尾石鱼,这些"看起来像本来就在的"清代石刻,几乎都是 1920 年代搬过来的。
这条线和一位具体的人有关。爱新觉罗·载涛是清末贝勒、朗润园主人。1860 年圆明园被毁后园内石刻一部分流向社会,载涛在 1924 年前后陆续从圆明园遗址购入大量石刻搬入朗润园;1925 年朗润园归燕京大学,这批石刻随园址进入校园(首都之窗 / 北京日报:北大的翻尾石鱼、Sohu 转载:圆明园文物为啥跑到了北大)。办公楼前石麒麟刻于雍正三年(1725)前,最初立于圆明园大宫门前,乾隆六年移至安佑宫琉璃券门前;丹陛石是乾隆初年圆明园安佑宫前的台阶石;西校门内华表 1925 年经圆明园主管者同意从安佑宫运入三根,第四根运到了天安门前。
最值得停一下的是未名湖中的翻尾石鱼。它是乾隆十六年(1751)圆明园长春园谐奇趣海棠式喷水池中央的喷泉装饰,黄褐色细石雕成,鱼身长 165 厘米,高 87 厘米,鱼嘴向上原可喷出十余米水柱(北大房地产管理部:翻尾石鱼文物信息)。它出生在一座由耶稣会传教士郎世宁参与策划、中国工匠按西洋式样建造的清代皇家喷泉里,1860 年流散,被载涛收入朗润园,1930 年由燕大毕业班购回安置湖中,文革期间被推入水中尾嘴断裂,1981 年抽干湖水修复。一件 1751 年的西洋式喷泉装饰,叠加了近两百年的产权和身份转移。
更稳妥的看法是:这片校园在 1920 年代成形时,规划者主动收集圆明园遗存来强化"中式古典"的视觉氛围,与建筑外壳采用中式古典屋顶是同一种判断的延伸。圆明园石刻是被搬过来的装饰元素,不是这片校园的原位之物。

临湖轩与 1952 年:校园的两次身份切换
未名湖西岸的临湖轩,原是清代淑春园的"临风待月楼",1860 年大部分被毁。1926 年燕大新校园落成时司徒雷登以此为校长居所,1931 年冰心命名"临湖轩",胡适题匾,1952 年以后归北大用作外宾接待厅。同一个物件先后承担三种制度功能:清代私园的赏月楼、燕大校长的家、北大接待厅。
第二次切换发生在 1952 年。这一年的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把私立教会大学整体取消,燕京大学"一分为八":文、理、史、哲多数并入北京大学,工科机械、土木、化工等并入清华大学,法学院和社会学系并入北京政法学院(今中国政法大学),音乐系并入中央音乐学院。1952 年 10 月 4 日,北京大学从沙滩红楼整体迁入燕园,燕京大学自此成为历史名词(东方历史评论转载:燕大院系调整)。
这次切换的物理后果很具体:1920 年代搭起来的校园建筑、未名湖、博雅塔、临湖轩、办公楼、圆明园石刻全部留在原地,但制度归属从私立美国教会大学变成国立综合大学。这一点和协和医学院的命运不同:协和今天还在按医学院和医院运行,绿瓦重檐底下的制度链条没有断;燕京大学的物质遗产留下来了,但最初的制度已不存在。把这两层时间分开看,比把这片校园笼统称作"北大老校区"或"燕大老校园"要准确。
把这条线和北大红楼篇、京师大学堂篇放在一起读关系会更清楚。京师大学堂代表国家自上而下办大学的开端,校舍是改建出来的公主府;北大红楼代表 1916 年蔡元培到任后由知识分子塑造大学内容的阶段,校区是借款新建的沙滩红楼;燕京大学代表同期由美国教会与捐赠人资金主导、由美籍建筑师做整体规划的另一条线索,校园是从园林底子上重建出来的。三处校区地理上不远,制度上前后相接,但在国家、知识分子、教会和美国基金会之间的位置上各不相同。1952 年院系调整把这几条线收到同一个名字下,也就是北京大学,今天的燕园是这次合流之后的状态。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沿未名湖走半圈,先不看湖岸建筑,只看水面和湖岸轮廓。如果把今天所有湖岸建筑都遮住,留下的山形和水形,是 1920 年代之前几百年里这片地皮的物质底子。1919 年燕大买下这块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层。
第二,站在博雅塔近景看塔身,找几个细节:八角形、十三层密檐、双层须弥座、塔刹。它仿的是通州燃灯佛舍利塔。一座 1924—1925 年的现代供水设施,套在一个仿辽代密檐塔的外壳里,用的是美国资本,命名来自捐款人姓氏汉译。功能、外形、资金、命名四件事彼此错位,想清楚这种错位是怎么来的,比记住"博雅塔"这个名字更有用。
第三,在办公楼(贝公楼)前找那对石麒麟和九级台阶上的丹陛石;在西校门内找华表;在未名湖中找翻尾石鱼。这几件清代石刻都不是这片地皮的原位之物,而是 1920 年代由载涛或燕大校友从圆明园、朗润园搬过来的。一所美国教会大学的校园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圆明园遗物,是巧合,还是规划者刻意收集的视觉策略?
第四,在临湖轩外(不进入)看一眼这座小楼。它是清代"临风待月楼"的残存,1926 年起为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居所,1952 年以后为北京大学接待用房。同一个物件先后承担过三种制度身份:清代私园的赏月楼、燕京大学校长的家、北京大学外宾接待厅。如果今天它只是"一座中式小楼",那么这层身份变迁就被读走了。
带着这四个问题离开,燕园这片校园就有了具体的看法。它是 1919 至 1926 年间一所美国教会大学把海淀以北的几片明清旧园林买下、清空、按美式标准重建出来的产物,1952 年之后转给了北京大学。今天的未名湖、博雅塔、临湖轩、圆明园石刻这套组合,是这次替换之后留在地面上的状态:园林的山水底子还在,但水面上的物,几乎全是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