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夹江县城西三公里的青衣江左岸,眼前是一段临江崖壁。江水从崖下流过,离水面几米高的崖面上刻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像,这是千佛岩,162 个窟龛里住了 2470 尊唐代造像。但如果你把视线从佛像往下移半米,会看到一条水渠紧贴着崖壁底部流过,渠道宽度约两米,水色清绿,流速不慢。佛像在崖壁高处俯视江水,水渠在崖脚处引水向东。一个垂直剖面上出现了三样东西同时附着在同一道崖壁上:唐代佛像、清代水渠、以及佛龛下方的历代治水碑刻。
这里就是东风堰,一条始建于清康熙元年(1662 年)的无坝引水灌溉工程,2014 年列入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也是四川第一个。它的特别之处不在于水利技术本身有多复杂,无坝引水在四川有都江堰的先例,而在于渠道与摩崖造像的物理叠合关系。青衣江、唐代佛像和清代水渠同时出现在同一段崖壁上,彼此之间没有谁压过谁:水渠在开凿时没有破坏佛像,佛像所在的崖壁也没有阻挡水流。
竹笼装卵石:三百年前的施工方案
东风堰的核心技术是无坝引水。在青衣江的汊流进水口处,工匠用竹笼装满卵石,堆成一道低矮的分水堰。这道堰不高出常水位太多,只是让水流在堰口处被分成两股:一股经过堰口的开口被引入主灌渠,另一股继续顺江而下。竹笼之间留有缝隙,水流可以从缝隙穿过而不对堰体施加单向推力,这是竹笼相对于石砌坝的力学优势:它不挡水,只分水。
选择竹笼有材料上的约束。青衣江两岸盛产竹子和卵石,这两种材料在四川的水利传统中已经使用了上千年。竹笼装卵石的做法不需要石灰或铁件,农民在农闲季节就能自己制作和维修。每年岁修时,把腐朽的竹笼换掉,重新装入卵石,这项工作叫"换笼"。东风堰至今保留着这套岁修制度:每年正月十一日扎堰蓄水,清明开堰放水,由官方出资维护干支渠,末级渠道由用水户投工投劳。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 年)的《公议砌扎大堰九堰条规》记载了这套制度的运作方式,这份文献是了解清代灌区管理的直接材料。
但青衣江并不是一条老实的水系。它的河床每年都在缓慢下切,洪水冲刷河底,河道逐年降低,堰口的引水高程也随之下降。到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 年),原引水口的取水量已经不足以维持灌溉,工程被迫将渠首上移。此后这种"河床下切→取水困难→渠首上移"的循环又发生了两次:1930 年上移到石骨坡,1975 年上移到五里渡。每一次上移,渠道就向青衣江上游延伸一段,干渠总长从最初的几千延长到了今天的 12.8 公里。

一渠清水,满崖佛像

东风堰最独特的一段,在千佛岩脚下。1930 年渠道上移之后,新线路必须经过千佛岩所在的崖壁段。这里的崖面上分四层密集分布着唐代摩崖造像,最大的一尊弥勒坐佛高 2.7 米,最小的只有手掌大小。水利工程和文物保护之间出现了一个现实冲突:渠道如果不经过这里,就要绕行山脊,工程量和造价会大幅增加;如果直接经过崖壁表面开明渠,需要凿掉至少一排佛像。
当时的夹江县长胡疆容做出了一个在 1930 年代不多见的决策:不在崖壁表面开明渠,改为在大观山脚的岩石中开凿一条长约 400 米的隧洞,让渠道从山体内穿过千佛岩段。这条隧洞的开凿面朝向青衣江,进口和出口都设在不影响佛像的位置。从外面看,山体表面的佛像阵列不受干扰;水流从山肚子里的隧洞穿过去,在崖壁段下游几百米处才重新露出地面。
这段逐洞(当地人叫"穿山堰")在技术上并不复杂,只用人工和炸药在砂岩中开出一个高约 2 米、宽约 2 米的洞口,但它的决策逻辑在当年并不常见。1930 年的夹江县年财政收入有限,多花人工炸出一条隧洞意味着胡疆容要为这个方案承担额外的预算压力和工期风险。他没有留下文字解释自己为什么选择隧洞而不是明渠,但从结果来看,这次工程决策直接决定了今天千佛岩石窟造像的完整度。2006 年千佛岩被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 年东风堰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这两个遗产身份背后,那条 400 米的隧洞是两者能够共存的前提。
干渠穿城,湿了千年农田
东风堰总干渠长 12.8 公里,东、西干渠分别长 4.8 公里和 13 公里,灌区覆盖夹江县漹城、黄土、甘霖、甘江四个镇 48 个村,灌溉面积超过 7 万亩。这个规模在四川的水利工程中不算最大,但它的持久性值得注意:初始灌溉面积只有 467 公顷,经过 360 多年的扩展后增加到 5113 公顷,扩大了十倍以上。灌区的复种指数从 2.34 提高到 2.68,意味着同一块田在一年里可以多收一季。夹江的农业结构随之从单一的粮食种植转向粮经复合型,这是农田水利作为一种基础设施对上游社会形态的长期塑造。
东风堰的干渠还穿过了夹江县城。东、西干渠沿县城主要街道两侧分布,兼具城市排涝和供水功能。这意味着夹江县城本身就建在东风堰的灌区骨架之上:干渠走向决定了县城的排水格局,渠岸同时充当了城市绿带。在夹江中学正门外就能看到渠水从校门口流过,这里没有围墙把水渠和城市隔开。
2014 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后,东风堰的保护被纳入法治轨道。2025 年乐山市人大常委会完成了《东风堰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保护条例(草案)》的第一次审议。渠道衬砌改用本地石材,尽量保持原有风貌。每年三月的放水节,2026 年的活动在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举行,成为遗产活化的一种尝试:它保留了古代祭水仪式,同时把春灌与旅游结合起来。
但遗产身份也带来了新的张力。千佛岩的游客年接待量已超过百万人次,大量人流对渠系周边的环境和水质构成压力。东风堰一段渠道与青衣江并行,游客经过时有时会向渠中丢弃杂物。负责维护的河长和用水户协会每天巡渠,他们的工作内容既包括检查渠底是否有裂缝,也包括提醒游客不要向灌溉渠里扔垃圾。这是"活遗产"的现实:它必须同时完成灌溉任务和旅游展览任务,两者不一定兼容。
从景区入口的铁石关牌坊下穿过,沿崖壁底部的水渠走大约三百米,就能看到穿山堰的出口洞。隧洞的出水口开在大观山脚的砂岩上,洞口呈拱形,高约两米,宽约一米八,拱券边缘没有抹水泥或砌石加固,直接裸露着砂岩的原切面,爆破留下的凿痕在岩石上一道道排列,间距均匀,从洞口上缘一直延伸到水面。洞口上方岩壁上生长着一簇粗壮的蕨类植物,根须沿石缝向下伸展,最长的一条约二十厘米,刚好垂到水面。站在洞口前方约两米处,能感到洞内有冷风持续吹出,风速虽弱但稳定,说明隧洞进出口之间有完整的气流通道。把耳朵贴近洞口水面约半米的岩壁,能听到洞内水流在转弯处撞击岩壁的低频闷响,声音被岩壁放大后传出来。隧洞上方约三米处的崖壁上就是千佛岩造像群,最大一尊弥勒坐佛居高临下,视线刚好落在隧洞口的水面上。同一处空间在同一道剖面上叠了三层:表面是唐代的浅浮雕佛龛,中间层是民国时开凿的穿山隧道,最下面是水渠。
沿渠继续向前走约一公里,到千佛岩造像群正下方的渠段。这里的渠道两侧各有一排深色沉积物,位置恰好在水面线上下一指宽的范围。这条深色带是渠水长期浸泡岩壁留下的水线痕迹,水质中携带的矿物质在蒸发后附着在石面上。渠道的水深在不同季节差异明显:春灌期渠水几乎满到渠岸,水面距渠顶不到二十厘米,水流急促,水声是连续的低吼;非灌溉期的秋冬季水量减少到渠底一半,流速迟缓,水面上的落叶漂移缓慢到几乎静止。水渠的流量变化本身就在记录灌区的耕作节奏,你不需要查灌溉调度表,看水面离渠顶的高度就知道现在是不是农忙。
再沿渠道往上游走到青衣江边,在五里渡渠首处能看到东风堰的分水设施。江面在此处宽约一百二十米,竹笼装卵石垒成的分水堰横卧在汊流河道中,堰顶高出常水位不到半米。竹笼的竹篾已经腐朽成暗褐色,部分竹篾断裂后卵石从笼中滚落,在堰脚处堆成一道小斜坡。卵石大小不等,直径从二十厘米到拳头大的都有,说明装笼时没有做过筛分。堰体被水流冲刷的一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苔藓,苔藓以下约五厘米的卵石表面覆盖着干涸的白色水垢,这是洪水季节水位越过堰顶后留下的矿物沉积。分水堰开口处有一道宽约三米的进水闸,闸门是铁制平板闸,锈迹斑斑,但启闭螺杆仍然可以转动。闸后约十米处安装有电子水位计,探头伸入渠水中,闸门旁边的白色显示板上跳动着当前水深的数字。竹笼卵石堰体与电子水位计并列在同一画面中,三百年前的手工技术和当代的传感设备出现在同一个工程节点上。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景区入口的铁石关牌坊下,看千佛岩崖壁。你能不能在人头大小的佛像阵列下方找到那条水渠的痕迹?注意渠道的走向和崖壁之间的距离,它们说明了什么?
第二,走到穿山堰的出口处。这是 1930 年为保护佛像而开凿的隧洞。你不用进洞,站在洞口就能判断它是人工开凿的还是自然形成的。观察洞口的开凿方式和岩石断面,对比隧洞上游的明渠段,两者的施工方式有什么不同?
第三,沿干渠步行一段,看渠道内部。东风堰的主要问题是河床下切导致引水困难。你在现场能看出水位和渠底的相对高度吗?有没有留下历次加高的痕迹?
第四,在放水节广场或水文化陈列馆前,观察东风堰在今天的双重身份:它是一条仍在灌溉的工程渠道,同时也是一个旅游景点的核心景观。你看到的管理措施(护栏、标识牌、监控设备)是在服务灌溉,还是服务旅游,还是两者兼顾?
这四个问题对应了东风堰的四层读法:无坝引水的传统工程技术(竹笼与岁修)、水渠与文物在同一崖壁上的共存机制(穿山堰)、河床下切驱动的工程迭代(三次渠首上移)、以及"活遗产"在当代的管理张力(灌溉与旅游的平衡)。任何一层单独看都只是一个技术细节,把它们叠在一起,才是这条水渠为什么还在流、为什么值得在你观察之前停下来去想。
离开景区前,走到青衣江边看千佛岩的另一面:岩壁被凿成佛龛阵列的那一段,从江对岸看过去,崖壁被分成了上下两截。上截是雕刻区域,下截是水渠经过的岩脚部位。上截的佛像是浅浮雕,最大深度不超过二十厘米,依附在崖面表层;下截的穿山堰隧洞则深入岩体近四百米,两者使用了同一块岩体但利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深度。这种在同一垂向剖面上同时存在表面雕刻和深层隧洞的格局,在中国的水利遗产和石窟遗产中都极为罕见。你站在江对岸看这个剖面,不需要任何说明牌就能读出水利工程和文物保护在三维空间上的共存方式。
沿干渠往县城方向走约一公里,渠岸两侧的景观逐渐从农田变成了居民区。注意观察渠道衬砌材料的变化:千佛岩段的渠底和渠壁用的是本地红砂条石,质地粗糙,缝隙里长着青苔;进入城区段后衬砌换成了水泥预制板,表面光滑、接缝整齐。红砂条石是清代修渠时的原物或仿原物修复材料,水泥预制板是1975年渠首上移到五里渡后统一更换的。两种材料的交界处在大观山脚附近,那里有一段长约二十米的过渡段,渠壁上一半是红砂石、一半是水泥板,中间用一道不规则的施工缝隔开。这道缝本身是东风堰工程史的时间线:缝以上游的石渠是清代的,缝以下游的水泥渠是当代的,一条水渠同时承载了两个时代的施工标准。